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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2的博客

镜头记录历史,影像见证时代;贴近生活,关注民生;是我们摄影人不懈的追求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【转载】小说《满山红》中有关“东社事件”的内容(二)  

2015-07-06 20:26:46|  分类: 东社村志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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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
那天,高世俊和高有年被高永强派去跟郭松回了长沟村。前在郭松已走出很远了,他们跑步赶到那座大教堂,不知道郭松进去了哪个房子,正在向院子里的人问询,还没问清楚,西会的兵就来了,便措手不及地被一起扣留,随着晋华中学游击队被押解到了西会。高世俊在混乱中既没有找见郭松,也不见了有年,当天便被编在连里当了兵。那个连住在西会镇最东头原先清源游击队住过的庙里。庙里住着两个连,门口放着卫兵,围墙又很高,他窥伺了几天一直找不到逃跑的机会,也见不到一个认识的人,他心里着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。他十分担心郭松和有年,每当他听见枪毙逃兵的枪声时,心就猛烈地哆嗦起来,他深怕他们遇到不幸。他也十分想念部队,他想那些象亲兄弟般的伙伴,他更想哥哥和小娥,他们不见自己回去,不知要难过有什么样子。现在他象落进一个黑暗的深渊,和一切亲人都隔绝了,他觉得任何的不幸了也没有使他这样的难过。他每天话也不说,只是瞅着太阳挨时光,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他心中留下了莫大的痛苦。

班上的新兵,除了他以外,还有一个晋华中学的学生,才只十五、六岁,刚念完初中一年级,软弱得像姑娘,整天不吃饭只是哭。班长说他要开小差,报告了连部,把他关在大殿旁边一间黑屋子里。世俊咬着牙忍着气,每次吃饭时给他从窗洞里递进一碗饭。那孩子一见他走来就呜呜大哭,他实在舍不得这个可怜的孩子,他想尽力设法把这孩子救出来。

除了他俩以外,班有还有四个人,都是从太原溃退下来的老兵油子,腰里装着大把的票子、银元,整天掷骰子、推牌九。班上打水打饭,公差勤务全是世俊一个人的事。

一天,排长带上一个排出发去征给养。他们从村后头上了山,翻山越岭一直向北走去。附近的山村早已被他们搜刮馨尽。有的村都断了人烟,走了一上午才找到一个有人家的村子。村上的人远远地看见了这一伙兵,没命地往山沟里跑。排长叫走到前面的一个班迅速上前追赶。那班人跑过去边打枪边吆喊,终于截住一群人押解了回来。

村子里立刻陷入了一片恐怖的混乱。男人们被兵扭住殴打着,女人们凄惨地哀号着被后们架走,鸡惊得飞上墙头又被捕捉住,在兵的手里“咯咯”地惊叫,猪发出尖厉的嘶声,狗疯狂地乱吠,找不上女人的兵们便闯进房子里翻箱倒柜发洋财,只有几个新兵默默地坐在街头。

一进村,世俊便被班长派去放哨,他站在村边的高地上,眼望着村子里一片惨状,心里的愤怒实在忍不下去,可是一个人又奈何不得他们。看了看前面一片丛林,正是逃跑的好机会,他来不及多想,便在枪里压上子弹,在高地上游动了一阵,趁村里没人注意他,迅速地窜进树林里,在没有路径的山坡上,攀缘着树木一直爬上了山顶,顺着山梁向北跑去。

走了几十里路,全是一片荒山,没遇见一个人。他走得又饥又渴,直到了半下午,在一个岔口上才忽然发现一个人躺在一块石头旁边,他惊喜若狂,赶快跑过去想问一问道路,不想跑过去一看,却是一个死人。从苍白的面孔上看,那人不过二十左右,穿一件被缀的黑褂子,当胸被打进一枪,一滩黑血干涸在地上,看样子好像死了几天。他吓得看了两眼,拔起腿跑了。

走到傍晚,远远望见山凹里有两家人家,他饿得实在走不动了,想过来讨点饭吃的,同时也问问路。他怕把人惊跑,便脱下了军衣连同枪支子弹一起,用刺刀挖了一个坑都埋了,然后又垒了几块石头作了记号。幸好他身上还有一件从有临走时母亲给他的夹衣,还不感到太冷。

他还没走到那两座土房跟前,一个老大娘好像早已发现了他,站在门前引颈望着他,远远就喊道:“你回来了?怎么走了这么好几天?”

世俊被问得莫名其妙,也没回答。等走到跟前,那老大娘才看清了他,立刻愕然失色,一只脚退进门里,张着嘴惊慌地看着他。世俊赶忙上前笑着说:“大娘,我是过路的,走迷了路,能不能在你这里借个宿?”

老大娘上下打量了他一阵,看他的样子,听他的说话不像个歹人,便微微点了下头说:“住吧!天黑了,再走也找不着地方住了。”

世俊跟她进了屋子,屋子很小,只有一间,在黄昏的薄暗中见迎门有一盘土炕,炕前锅灶占了一半地方,灶旁堆着一堆柴草。世俊说:“大娘,给我点水喝吧!我走了一天路,没喝一口水。”

老大娘从锅后提过一个罐子,小心地给他倒了一碗水,一面说:“你喝吧!就剩下个罐底了。”

世俊一口气把水喝完,擦了擦嘴说:“老大娘,这里就住你一个人吗?”

老大娘被问得难过起来,叹了口气絮叨地说道:“这里原先还有一家,是俺的侄子,今年秋天他害了一场病死了,留下一个媳妇,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,前两天来了一伙兵,把俺那侄媳妇糟践得不成样子,兵走了,她也带着孩子上了后山她姐家去了。俺好孩子也叫兵拉去带路,至今没回来,剩下我一个老婆女,连水也吃不上。我天天在门口望他,刚才我把你当成他了,俺好孩子也像你这么大,从来没出过门,也不知跟他们走到哪里去了?”

世俊心里一惊,立刻想起下午遇见的那个被害的青年,忙问道:“你那儿子穿的什么衣服?”

老大娘说:“他穿一件黑褂子,那不是他爹死了留下的,我给他补了又补,他就那么一件衣裳,你是不是遇见他了?”她说着露出满脸的希望。

老大娘的话完全证实了世俊的猜想,他十分难过地看着这可怜的老大娘,嘴张了几终,终于没有忍心告诉他。他低下头黯然地说:“没有遇见,他也许走远了,过几天就会回来的。”说着他把罐子里剩下的水倒进锅里便要去打水。老大娘赶忙拦住他说:“水在沟底,还有二里多地,你歇着吧,你要喝我给你去提。”

世俊说:“我给你打去吧,你还有罐子吗?我给你担一担吧!”

老大娘十分不过意的赶忙跑到隔壁屋里,又找出一个罐子来,一面说:“本来俺们两家有一对木桶,叫那些兵摔得不能用啦,连个盛水的破瓮也给打掉了底!”

世俊走到院里看了看那对木桶,有一只还对付能用,他叫老大娘找了一条绳子,捆绑了一下,又找了一根木棍,一头挑上木桶,一头挑上两个罐子,便顺着老大娘指的方向下沟挑水去了。

他把水挑回来,老大娘已点上了灶火,锅里“哧哧”地冒着热气。见他回来,老大娘引火点着一堆桦树皮把屋照亮,从锅里盛出一碗热腾腾的山药蛋,放在他的面前,说:“快上炕吃吧,就剩下几颗山药蛋啦!粮食都叫那伙兵糟践完啦!”说完又从门框上面摸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说:“这里还有点盐。”

世俊饿得也没推辞,便上炕吃起来了。吃完一碗老大娘要再给他盛,他看了看锅里剩得不多了,便坚决地把住碗不给她,一面说:“我吃饱了,你吃吧!”

老大娘见他再三不肯吃,便又盖住了锅盖,满含期望地说:“留给他吃吧,也不知今天他能不能回来!”说完又向门外张望起来。

世俊满身困乏,便在炕上躺下,一会老大娘也关上门上炕盘腿坐在炕头上。桦树皮早已熄灭了,屋里黑暗起来。夜晚山谷里的大风不时地扑打着破门,门缝边的破纸发出呜呜的悲鸣。老大娘不断地叹气,叹完气又自语般地低声念叨着。一会儿她说起儿子身上没有衣裳,不知冻成什么样子;一会儿又说起坡上还有一块山药没掏出来,眼看冻在地里,儿子还不回来。世俊心里火辣辣的,真不忍心再听下去了。他想象着这个和善的老大娘,一旦发现儿子死了的情景。他仿佛看到她坐在地下号天大哭,但周围没一个看见,也没一个人听见,以后只有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守着这间破房子,没人替她担水,也没人替她下地。……

他不知是愤怒,还是难过,心里像点起一团火,他咬着牙对自己说:“这个世界必须很快地推翻,必须坚决斗争下去。”但想到自己的处境,不禁又心焦起来,到哪里去找队伍呢?在这茫茫的万山丛中,队伍现在究竟到了哪里了?他只仿佛记得郭松和哥哥曾说过,将来要在太原西山开展游击战争,他脑子里只有这么一点不很明确的线索。想来想去他只好决定回太原附近找他们。

他睡了一觉,被透骨的寒冷冻醒,睁开眼看了看天已微明,老大娘还瑟缩地坐在炕头上。他去心归箭,恨不得立刻跑到太原西山,他急忙跳下地来想走,老大娘抬起头劝阻说:“这会儿天太凉,等太阳上来再走吧!那几颗山药蛋我给你热一下,你再吃了吧!”她看着世俊,想起自己的儿子,显然已对他有了一种依依不舍的心情。她赶忙下了炕,打着了火石,点起灶火。

世俊看了看这个像母亲一样亲切的老大娘,心里一酸,犹豫起来,想了一下,他忽然问道:“大娘,你种山药蛋的地在哪里?”

老大娘抬起头来说:“锅里的你不够吃呀?窖里还有几颗,不用到地里掏了吧!”

世俊说:“不,锅里够吃了,你不是说还有块山药地没掏吗?我给你掏了吧!”

老大娘惊喜地说:“不用啦,等俺那孩子回来收拾吧!我是上了岁数,手脚不利索啦,年轻时候,我就收拾了,用不着别人。”

世俊说:“把你的撅头给我吧!”

老大娘见他一定要去,便从门外把镢头找来,十分不过意地说:“等吃上点再去吧!”

“现在不饿,完了再吃吧!”世俊拿起镢头就往外走,老大娘蹀躞着脚步把他引到房后一块不大的坡地上,世俊立刻就动手干起来。

黎明的微见吹在身上,透骨地寒冷,但干了一阵他便热起来了。老大娘拿来一担破筐,又把热好的山药带来,几次催他吃,他只是不停手地干,直到太阳晒了满坡,一块地才掏完。他坐在地头上吃了几颗山药蛋,把老大娘装好的筐子挑起来就往回送。

当送完了最后一趟,老大娘和他一起回到小屋里,他又担起水罐下沟挑回一担水。老大娘叫他歇一会儿,他只是不肯,又跑到对面的对面山路中把昨天埋的军衣取回来交给老大娘说:“这套军衣你改了做衣服吧!”老大娘惊惶失色地说:”从哪里弄来的?“

世俊说:“这是我的。“

老大娘越发惊惶起来:“你是个兵吗?“

世俊点点头说:“是的,大娘,可是你不要怕,我不是国民党阎锡山的兵,我是共产党的兵。“

老大娘愕然地说:“噢,你是红军啊!“

世俊说:“是的,以前叫红军,现在打日本改成八路军了,我是八路军的游击队。“

老大娘立刻高兴地说:“前年红军下川打文水从这里路过,我可多见过你们的人,真是再好不过的队伍,全是象你这样的好后生。“

世俊站起身扬扬手说:“大娘,再见吧!我要赶快找队伍去。“

老大娘赶忙阻住他:“你等一等!”说着跑回屋里拿出两块干饼塞在世俊手里说:“这是好些兵糟蹋剩下的一点荞面,我烙了两个饼子留给俺那孩子,你拿着路上吃吧!”

世俊再三不要,她只是不答应,硬塞进他的口袋里。

当世俊走了几步,她在后面又嘱咐道:“孩子,以后走到这里,进来看看你大娘啊!”说着她老泪横流哭了起来了,担立刻她又擦干了眼泪大声地说道:“回去叫你们的队伍赶快过来吧!俺简直没法活啦!”直到世俊翻过山坡走得不见人影了,她还在那里呆呆地站着,任凭寒风吹拂着她的白发。

第十章

郭松和高世俊同时被编在胡顺的队伍里当了兵,但他和高世俊不在一个团,也不知道高世俊被扣在这里。和他同时编在一个班里的还有一个晋华中学的学生,名叫吕燕琳,刚读完了初中二年级,只有十七岁,本本是一个热情活泼的青年,现在却愁容满面,沉默不语;除了他们两人以外,班上还有三个人:一个是班长,约有十七、八岁,军装改得瘦瘦的,裹腿打得上下一般粗,嘴边还镶着一颗金牙,说起话来挤眉弄眼,带着满身流气;副班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的忧郁沉闷的瘦高个子,名叫王德功;还有一个穿长衫的河南人,名叫曲天成,据他说是换了便衣打算回家,走到这里被扣下的。

晚上,班长从连部领回三支步枪,发给他们三个新兵,每人还给了三发子弹。班长喊了一声立正,随后训起话来了:

“连长的命令!——稍息,黑夜谁也不准出去,大小便要报告班长,谁要私自出去,捉住了枪毙!每人三发子弹,好好保存,丢了一发杀脑袋,听清楚了没有?”

“清楚了!”那个穿长衫的曲天成低声应着。

班长见郭松、吕燕琳不吭气,有些气恼,用手狠狠地一个一个指着问道:“你清楚了没有?你清楚了没有?以后官长问话,要大声回答:‘清楚了!明白了!’记住了吗?现在你们当了正规军,要有个军人姿态,不能再象你们学生队那样吊儿郎当,记住了吗?好啦,完结!稍息!副班长你招呼一下队伍,我出去有点事。”说完,便跳着走了。

“呸”副班长王德功狠狠地向门外吐了一口,“什么东西!吃过几碗干饭!”随后他掏出小旱烟袋,抽着烟,同大家闲谈起来。原来他是三十五军的一个班长,溃退时和队伍失散了,带着两个弟兄走到这里被扣下来的。

郭松问道:“班长姓什么?”

王德功说:“姓张,叫张保达,人们喊顺了嘴叫他是长不大。那小子原是个连长的勤务兵,把你们编来了,连长升了团长,他也升了班长,看他那神气,不是他妈的正经东西!这里的官真不值钱,胡顺守城以前还是个营长,守城时候刚升了团长,现在当起师长了。“

郭松故意天真地问道:“大家服他吗?“

王德功看了看郭松,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,愤懑地说:“不服有什么办法?这年头还不是谁弄到手算谁的。“

郭松摇了摇头说:“我看不会长久的。“

吕燕琳忿然地说:“放着日本鬼子不打,跑到这里欺负自己人,这算什么队伍?“

王德功向门外望了望说:“小声点,睡觉吧!”

大家都不再说话,在一条顺山大炕上并排着躺下来。郭松紧靠着吕燕琳,下面炕很热,上面没有盖的却有些冷。

一会儿,外面“砰砰”响了两枪,在静夜中,含着恐怖,震动着人的心弦。王德功侧起身子听了听,自语地说:“又是他妈的枪毙逃兵!”说完,又躺下睡了。

郭松心里回想着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,极力想把乱成一团的思想理出一点头绪,冷静地考虑一下将来怎么办;但忍不住的困倦,却把他的脑子凝滞了,不觉迷迷蒙蒙地睡去了。

不知什么时候,一阵说笑把他吵醒。他定了定神,闭眼听着,只见一个人说:“你小子好运气,刚升了班长,又赢了钱!”

“你的运气也不错,升了大排长了。”这是班长“长不大”的声音。

“这年头谁稀罕当这排长,多弄下两个钱才是正经的。——喂,明天买只鸡请客。”

“哪里还有卖鸡的?”

“买不着出去抓去!”排长说着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小油灯,登时屋里亮起来。他有炕头上躺着,一会儿便“吱吱”地吸起来,立刻屋里充满了鸦片味。

一阵厌恶的感觉充塞了郭松的心头。他对眼前的处境,又愤恨又心焦,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落到这样一种困境里,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恶梦似的。才只有几天的时间,而事情却发生了这么多。他仔细地回想着每件事情的经过,想一一找出确当的答案。他觉得自己多年来的秘密工作中,确是机警谨慎,没有遭到损害。而这一时期因为掌握了武装,不知不觉地竟有些大意。对于掌握武装自己是太缺乏经验了,好多事情都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招致了不应有的损失。江明波、冯维忠的失散,金玉秀、李凝芳的失踪,以至自己的遭遇,想起来都是可以避免的。他不禁想起高永强所给他的一些深刻印象,他的机警,他的果断,他那像满身都长着触角的高度警惕性。幸而有他,才使部队避免了这场不幸。他觉得一个革命者必须锻炼成这样,才能应付各种复杂的情况,而自己恰恰缺少这种本领。想到这里,他深沉地痛悔起来。一霎时他又想到眼前的处境,恨不得立刻逃走。但现在他却像是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,失去了一切自由。他冷静地分析着班长、副班长的情况,想寻找一切可能利用的机会和条件逃走。他惦念着彭伯箴和中心区的一些同志,他很想见到他们,得到党的指示。他反复地苦想着,不知什么时候又睡去了。

开刚明,外面吹了起床号,王德功推醒了郭松,命郭松烧洗脸水。郭松揉了揉眼跳下炕,出去抱了一堆柴禾,吕燕琳也醒来,帮他用铜瓢往锅里舀水。

“妈的!小声点!”被他们惊醒了的班长“长不大”侧起头骂了一声,又翻过身睡了。

排长这一吵也醒了,抬起头来骂道:“他妈的,火也不会烧,冒这么大烟!”说完把大衣蒙在头上又睡了。

一会儿,附近什么地方吹了开饭号,院里也立刻吹起哨子,王德功在门口把一班人集合起来,带着往厨房去了。

这是一家靠北山根的骡马大店,主人早已逃走了,留下几排房子一些无法带走的家具什物,任凭着兵们糟践。在一座朝南的宽阔大车门里面,西面北面是两长排店房,除了连部,一连人都住在这里。东面没有房子,在空地上堆着比房子还高的谷草垛,草垛和北房之间有一条通道直通后院。一进后院,东面是空荡荡的骡马圈,西面是一长排被撬开的粮仓,谷粒、黑豆撒了满院,北面是北山脚上一段高不可攀的悬壁,大厨房就在悬壁下面。

长年被烟熏黑的大厨房里,弥漫着蒸气和刺眼的柴烟,一大锅小米、面条、山药蛋混合煮成的稠饭,围着乱哄哄的兵们抢着往碗里盛。早来的人把碗抢光了,没有碗筷的,有的盛在碟子里,盛在洋瓷缸子里,用折断的干树枝当筷子,胡乱地吃着。王德功抢了两个碗,递一个给郭松,郭松见吕燕琳垂着手站在人背后不动,便顺手把碗给了吕燕琳。自己走到厨房门外,眼睛四处搜寻着。他把那些蹲着的站着的,“唿噜唿噜”忙着吃饭的面孔一个一个都看了。从服装、动作上断定,有不少是清源游击队、晋华中学游击区和中心区的人。那些人,有些似乎认识他,一面吃、,一面惊奇地看着他。他微笑着对那些人点点头,原先满心想赶快自己逃走的想法打消了,他觉得这里还有这么多人,自己怎能不管呢?要走也得大家一起走。

吕燕琳吃了半碗饭,便把碗递给了郭松,郭松从锅底上盛了一满碗,端到外面也蹲着吃起来。

这时,吃饱饭的人们有些陆续走了,忽然一个人走近郭松身边低声喊道:“郭松同志!”

郭松赶忙站起来,见那人穿一身黑制服,满脸笑嘻嘻的,一看便知道是牺盟会太原中心区的人,却一时记不起他是谁。

那人赶忙说道:“你不认识我,我认识你,我是中心区的工作员,叫白凤梧。”

郭松高兴地问道:“你编在哪一班?”

白凤梧说:“我在五班,就住在前院北房里。你是哪一班?你这兵当得怎么样?”

郭松笑了笑说:“好得很嘛,我是一班,住在西房尽南头的房子里。“

白凤梧蹲下来和郭松谈起来,原来他是太原兵工厂的工人,太原危急工厂疏散时才参加的工作。从言谈中看,这人好像性格很刚直坦率,虽然在这种环境下,依然有说有笑,满不在乎。

郭松一面吃饭一面问道:“你们班有几个咱们的人?“

白凤梧说:“除了扣的两个溃兵,都是咱们的人。刚才吃饭你没看见,大部分是咱的人,连发的枪也是咱们的,他们真发了个没本钱的大洋财。“就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说道:”咱得赶快找见老彭,问他怎么办。我看这个队伍好办,把班长、排长一收拾就拉走了。“

郭松摇摇头低声说:“不要着急,先跟大家联络好,等找见了老彭再说。“

白凤梧皱起眉说:“人们急得都想自己跑,找不见老彭,你就领头干吧!”

这时一个兵——大概是五班班长,从厨房里出来,一见白凤梧立刻吆喝道:“吃饱了,还不赶快回去!“

白凤梧迟疑了一下,慢腾腾地站起来,头也没回走了。郭松吃完了一碗饭,把碗送回厨房也回来了。

半前晌时候,太阳照了满窗,排长、班长才醒来,洗完了脸又走了。这时值星班长探进头来,叫派一个人去领给养。王德功派走了曲天成,他便和院子里的一些兵坐在门口晒太阳。屋里只剩下郭松和吕燕琳伸长腿坐在炕头上。

吕燕琳低声问道:“我们怎么办呀?”他的孩子样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焦急的神情。

郭松拉着他的手,对着他的耳边说:“不要发愁,有办法的,这个队伍没有一点基础,我们这样多人加入进来,很快就会把它改造过来的。”

有了事情,你不要扔下我。“吕燕琳望着郭松的脸说。虽然只相处了一天的时间,他对郭松已怀着很大的依恋。

郭松紧握着他的手说:“那一定的。“

接着郭松问起他的情况,他说他是一个民先队员,(民先队即民族解放先锋队,是“一二九“运动以后建立的抗日救亡团体,我党的外围组织),在学校里是救亡运动的积极分子,今年元宵节在太原火炬大游行的时候,因为在阎锡山的大衙门前喊了”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“的口号,他曾经和几个同学一起被阎锡山关过禁闭(当时山西军阀阎锡山执行国民党的消极抗战政策,不准喊”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“和”收复失地“的口号)。学校搬到清源以后,他在班上第一个报名参加了游击队,现在他是游击队的小队长。不久以前,父亲专门跑来找他回家,他坚决没有回去。现在他十分惦念他的小队里的几个同学,一知编在哪里去了。那些同学和他都很要好,大家相约不打败日本,坚决不回家。显然地他现在正为失去这些同伴而感到莫大的痛苦。

他说着说着难过起来。郭松低声安慰道:“慢慢地都会找见他们的,你的同学这里还有很多,见了他们都个别地说一说,这只是暂时的挫折,不要悲观失望,也不要单独逃跑。我们的领导人都在这里,一定有办法。“接着他根据这一天多所了解的情况作了分析。他说这个队伍完全可以掌握起来,但必须作好两方面的工作,第一要赶快串联好自己的人,使大家稳定住,不要动摇,不要个人行动;第二要下功夫争取团结那些被扣留的溃兵。

吕燕琳受了郭松的鼓舞,心情又欢快起来,他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泽说道:“我一定找机会告诉所有的同学,这件事我完全负责,你作那些溃兵的工作吧,我不知该给他们说什么话。“

郭松笑笑说:“革命遇到什么工作,就得作什么工作,不会就学嘛。“

吕燕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。

他们俩正在“唧唧哝哝“地悄声说话,领给养的回来了,随后值星班长又叫派人去帮厨,王德功这次派了吕燕琳。等吕燕琳走了,郭松便走到门口听那些兵拉闲话。

老秋时节,到处都凉森森的,只有这西墙根,迎着上午晴朗的阳光,还是暖洋洋的,空气里飘散着浓重的干草发霉的气味,偶尔会有一只苏醒了的苍蝇,浴着阳光悄悄地飞着,无力地落在墙上。

一个兵嘴里叨着烟袋,一口一口地吐白烟,忽然用力吐了一口,说:“咱中国这一回算完了吧!连一点指望都没有了!”

另一个脱光了上身,把衣服放在膝盖上,正在仔细地捉虱子,立刻抬起头,说:“都像他妈的这股队伍,就没有指望了。”

旁边的一个伸长腿,闭着眼,仰靠着后墙,这时忽然睁开眼,说:“现在扣在这里,走都走不了,还操那些闲心!”

郭松听他们七嘴八舌胡乱议论,便插嘴说:“中国这么大的国,谁也灭不了,都是那些当官的不争气,才弄下这样结果。若是都像八路军在平型关那样打法,日本鬼子怎能到了太原?”

那些兵听郭松说话挺有见解,都瞪着眼惊奇地望着他。他便趁机对他们讲起抗日战争最后一定会胜利,失败只是暂时的,又讲起游击队是老百姓的抗日武装,不打人,不骂人,官兵平等,军民平等,只要到处有游击队,日本鬼子一定存在不住。

兵们听得入了神,那个光脊梁的,站起来把衣服抖了抖穿上说:“那你们的游击队就白白地叫他解决了?”

郭松笑了笑没有回答。那个抽烟的手里摆弄着烟袋,很婉惜地说:“他欺负你们太老实了,你们那些学生兵,大概枪还不会放吧!”

这时王德功从屋里走出来制止说:“悄悄的吧,瞎说什么?“

大家立刻都住了口。郭松一抬头却见白凤梧远远地站在他们班的住室门口,向这面张望,并且用力咳嗽了两声。他猜想白凤梧一定是有事要找他,他看了一眼,装作没理会,便跟王德功说了一下,跑去小便。

大草垛后面,在破墙以里有一块空地,靠东南角本来有个厕所,但现在整个空地上却遍地粪便。郭松刚走进去,白凤梧从草垛的另一面也走进来,他迈着快步跑到郭松面前,十分高兴地说:“我刚才到师部领给养,遇见了老彭,他们都在师部,他们正在寻找你,我告诉他你在这里,他写了两句话叫我捎给你。“

郭松高兴得也顾不得解溲,急忙把一片扯开的纸烟盒接过来,只见上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小字:

郭松同志:

不幸遭此变故,中心区委临时改变任务,决定在此争取改造这支军队。你可立即设法逃走,迅速追寻队伍。如有可能,周围的同志亦可带走。但要相机行事,千万慎重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郭松赶忙把纸烟盒捏成一团塞进口袋里,脑子里迅速考虑起来。白凤梧着急地说:“怎么办,要走赶快走,老彭说他担心你们那队伍没人领导,怕垮了。“

郭松摇摇头说:“我们那队伍没问题,主要是这里弄不好问题大,老彭的意思叫多拉走些人,我想既要走,就把这个连全拉走。“接着他把刚才给吕燕琳说的两件工作又简单说了一遍。

白凤梧兴奋地说:“我也是这样想,咱们就这么办,二排的人我完全负责。“

郭松说:“先抓紧一切机会活动两三天,看情形再说,这两天我也找机会争取去师部一次,找伯箴同志再谈一谈。“说完他又嘱咐道:”可千万小心,不要坏了事。“

这时一个兵进来解溲,他们两人装做若无其事,急忙解完溲出来了。

吃过午饭以后,排长和班长又走了。王德功一个人坐在门外修理烟袋,郭松凑了过去坐在他的身旁。

郭松搭讪地问道:“副班长!咱们这算什么队伍?“

王德功把沾满烟油的草棍一扔说:“谁知他妈的什么队伍,军队不像军队,土匪不像土匪!“说完他鼓起腮帮用力从烟袋管里吹出一块块黑色烟油,然后又拾起一根草棍,继续捅着。

停了一下,郭松又说:“听说很多人都跑了。“

“这种队伍谁能干得下,早晚都得跑!“

郭松紧追着问道:“那我们怎么办呢?“

王德功猛然抬起眼睛,在郭松脸上惊异地盯了一会儿,又向周围看了看,然后才低声说:“你也想跑啊啊?说话小心点,当心卖了脑袋。“

郭松笑笑说:“我是问问你打算怎么办?“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郭松故意装得天真而亲切地说:“我没当过兵,没有经验,我想跟着你。”

王德功似乎明白了郭松的意思,沉吟了一下低声说:“别着急,等有机会再说,可千万不敢跟别人说。”

郭松又追问道:“那么你也是想走了?”

“我早就想走了,没有机会。”

郭松凑近他耳边说:“机会多得很,排长、班长整天不在家,这不是机会吗?”

王德功又看了看周围,皱起眉头说:“出不了村,岗哨太多了!”

“没有关系,我们多拉上几个人,就好走啦!”

王德功摇摇头说:“可不敢弄大了,大了容易坏事。”

郭松见他心里活动了,便直截了当地说:“不要紧,咱班里只要我们两人弄好,吕燕琳是自己人,那个穿长衫的不用告诉他,临时把他带上,还有五班也和我们一起走,有十几个人就好出村了。”

“怎么?你和五班说了?”王德功马上惊慌起来:“坏啦!你弄坏啦!”

“我们都是一伙来的,坏不了。”郭松解释说,一面又追问道:“你是不是决心要走?”

王德功有些害怕地看着郭松说:“出了乱子可别拉上我,我可没有先给你说这些话。”

“你放心吧,出了乱子我当,没有你的事!”

王德功不说话了,似乎怕郭松再说下去,在阶石上磕了磕烟袋,便站起来向后院走去。郭松也回到了屋里。

一下午郭松闷闷地躺在炕上,但是睡不着,心里只在盘算着逃走的计划。他不时爬起来向门外张望,很想再看到白凤梧,却一直见不到他的影子。对王血德功,他忽然不放心起来,他深怕这个人会因为胆心怕事而出卖了自己,他后悔谈得过早了。对白凤梧也不放心起来,他只怕他沉不住气,把事情暴露了。他后悔没有把一切情况问详细,他没教他一些具体办法。整下午他的民里忐忑不安。到了晚上他更加警惕,睡梦中一有动静,他便惊醒 ,睁开眼屏住气,担心着会有什么事情发生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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